那是1946年的夏天,当时在湖北大别山区大悟县东北部的宣化地区,坚守着中原军区的六万指战员,当然也包括爷爷在内。我们遵照党中央的指示,自抗战胜利之后,在国民党的心脏地区,武汉至郑州的中间建立了中原根据地,但国民党派来三十万大军包围了中原部队。
我儿子插嘴说:爷爷你们怎么还不赶快跑啊?
哈哈,孩子,我们在中原地区坚持了十个月之久,为我党在东北、华北和华东调度力量开辟新局面赢得了宝贵时间。蒋光头醒悟过来,气急败坏,叫嚣要全部吃掉包围圈里的中原共军。就在国军准备发动全面进攻前的几小时,中原军区司令员兼政委李先念果断下令: 突围!
突围的那天晚上,爷爷根本就没睡觉,一直在紧张地等待命令。远处的枪声已经响了大半夜。凌晨时分,近处也“呯、呯”地打了起来。这时财务科长黄还运从门外跳进来大喊: 走了,走了!司令部已经开拔了!
爷爷那时候在财务科当会计,对李司令这种打仗风格是再熟悉不过了。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,当时的新四军第五师师长李先念就擅长这种险中求胜的战法,多次从容不迫地化险为夷。爷爷赶紧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背包,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,一个剑步窜出门外。
黄科长在前面边跑边喊:快点,跟上,谁也不能掉队!财务科一干人马,紧跟在司令部的队伍中,向西北方向冲了出去。这时天已麻麻亮了,只见到四面八方都是人,近处是自己人,远处是敌人。
抢渡襄河的战斗,是一道鬼门关。这是一条沙河,水不深,但河面很宽。要命的是,河边有一座小山包,已经被国军占领。敌人在山包上架了机关枪, 子弹象雨点一样向河里撒下来。
我们财务科的队伍此时正跑在河中间,在齐大腿深的水里跑,有劲也使不上,当然就成了敌人机关枪的靶子。扑!后面的同志中了弹,倒在了水里,回头望一眼躺在血水中的战友,也不敢停脚,擦一把眼泪,还是急急地住前冲。跑着跑着又亲眼见前面的战友被万恶的子弹夺去了性命。 这时生死概念都好像没有了,不管是死是活,只有跑,队伍在奔跑中散乱了。后来终于上了岸,钻进了树林。
树林里根本没有路,大家都在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跑,爷爷拼命地跑了一阵突然发现,周围在跑的人都是别的单位的,财务科的人都不见了。哪里有时间去找,只有跟着队伍跑吧。
敌人的枪声就追在屁股后头,说明危险还未过去。跑不动了,就急走一阵,歇过来了又接着跑。不知不觉竟一连跑了七天!
七天中不知打了多少仗,打后面追上来的国军,打沿途村寨里的民团,还打过拦路的土匪。我们自己也是衣衫不整,既脏又破,表面上看也跟土匪差不了多少,难怪老百姓远远地都躲藏起来,部队的给养根本没法解决。
我儿子急急地问:那你们吃什么呀?
七天中没吃上一粒米啊。渴了就喝田间河沟水,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和树叶充饥。有的人背包里有干粮,早就大家分吃光了。爷爷的背包里没干粮,背的都是部队的经费,有几根金条、几十块光洋,还有一大包上好的大烟土。因为在国统区的商人眼里,大烟土有时比金条和光洋还有用呢。此时爷爷的背包里还多了十来个野果,那是青青的未成熟的核桃,这几天就是拿它当饭吃,那个苦涩味啊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面对着死亡和饥饿,开小差的越来越多。爷爷可没想过逃跑, 因为爷爷觉得,只有跟着自己的队伍走,才最安全。
后来爷爷你到底跑到哪里去啦?我儿子又问。
那次突围,中原军区部队完全被打散了。中原军区部队是分四路向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实行分头突围。主力和机关跟着开路的三五九旅向北越过平汉线直向延安挺进,但最后只有三五九旅余部二千多人冲到了延安。
爷爷跟着被打散的部份机关和部队,边打边走,一头钻进山高林密的陕南山区,建立了豫鄂陕革命根据地,在那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的大山里坚持跟国民党反动派战斗,直到刘邓大军西进时才跟他们胜利会师。会师的时候,身穿破衣烂衫的我们看见兵强马壮的刘邓部队时,大家都抱头痛哭啊。
血染的中原突围,是一次震惊中外的历史事件。是爷爷参加过的最残酷的战斗之一,至今想起在突围中牺牲的战友,还忍不住想流泪。
这张在我家保存了60年的照片里有爷爷和黄科长
注:
中原突围,它是第三次国共和谈失败后打响的第一仗,是全国解放战争的起点。它以迎击国民党军队发动全面进攻的首战壮举,以中原军区六万人马完全被打散的巨大代价,为“打败蒋介石,解放全中国”开创了奠基伟业,在我党我军的革命斗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
在中原突围战役及其前后共一年多艰苦卓绝的斗争岁月中,中原军区部队英勇拼搏,顽强奋战, 不惜牺牲自我,表现出了无产阶级革命军队高度的全局观念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,树立了一个顾全大局的光辉楷模。
摘自 《中原突围》 湖北省新四军五师历史研究会 鄂豫边区革命史编辑部 编